阿秋住的那间合租房客厅灯管坏了快三个月,一直没换。
晚上只有电脑屏幕的光,蓝白色的,从桌子那边铺开。
五一假期室友大伟和阿成回了老家,他一个人待了三天,第四天凌晨出了事。
大伟和阿成回来的时候是下午,一推门看见客厅里乱糟糟的,椅子翻在地上,电源线散了一地。
阿秋倒在地上,脸朝着桌子腿,嘴唇发白,干得起皮。
两个人吓坏了,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喊他,掐了好一会儿人中,阿秋才猛地睁开眼,第一句话就是有鬼。
大伟说你躺地上干什么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
阿秋坐不起来,后脑勺靠着桌腿,喝了半杯水才断断续续把事讲了。
前一天晚上他在微博上刷到一个女孩的帖子,说自己刚入职被领导骚扰,反抗之后被全公司排挤,走投无路。
评论区全是同情和愤怒,阿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就留了一条言,说这女的一定也有问题,不然别人怎么不欺负别人,说不定就是编故事博眼球。
发完他就去打游戏了,打到后半夜两点多下线,睡前又回去看了一眼,那条评论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,风向已经被他带偏了,有人开始说女孩不正经、穿着暴露、活该。
阿秋又补了两条,说“现在的人为了红什么都干得出来”
,然后关机睡觉。
他刚躺下没多久,还没睡沉,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绿幽幽的光。
他爬起来推开门,客厅的电脑屏幕亮着,画面里是一个女孩倒在血泊中,手腕上一道很深的口子,血淌了一地。
镜头在慢慢拉近,最后停在女孩脸上,她正对着屏幕,眼睛里全是怨恨。
然后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哑哑的:“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话。”
阿秋冲过去按电源键,按了好几下屏幕不灭,女孩的脸越来越近,像要从屏幕里钻出来。
他往后一退,脚下被电源线绊住,整个人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桌腿上,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讲完的时候还在发抖,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在网上乱说话了。
大伟和阿成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就在这时阿秋的手机响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猛地往后缩,指着手机说她来了。
大伟拿起来看,是辅导员打来的电话,跟他说别一惊一乍的。
阿秋摇着头说不是的,我刚才真的看见了,就是屏幕里那个女孩的脸。
后来证实那个女孩确实在那天夜里自杀了,就在阿秋发出最后一条评论之后。
阿秋从那以后再也不碰任何有屏幕的东西,手机换了老人机,电脑拆了送人。
大伟有天晚上起来倒水,看见他坐在阳台角落里,面朝墙壁,黑着灯。
过了一段时间阿秋搬走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那条微博后来被删了,阿秋的账号也在事发后第二天注销了。
阿成和大伟后来也换了房子,那间合租房被房东重新租了出去。
新租客搬进来以后把客厅灯管换了,亮的,白光,再也没有人半夜被门缝底下的光惊醒过。
后来没人再提这件事。
键盘上的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末尾,等待下一次被按下。
我没有再按。
我关掉了电源,站了起来,像合上一扇我已经确认过锁扣的门,走向不再需要被我反复检查出口的房间。
门已经合上了。
我已经走过了它。
它合着,不再需要被人重新拉开。
而我已经在它的另一侧了,站在一间没有亮灯的屋子里,正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从窗外透进来的、仅仅足以看清自己手背轮廓的光线。
像所有已经从屏幕前起身的人一样,该走的路还很长,已经不需要再用那块发光的平面来照亮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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