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5章 沙苗（第1页）

白菜苗出土那日，石根蹲在地头数了三遍。

头一遍数出四十七棵。他不放心，又数了一遍，四十九棵。第三遍数到五十一棵。他站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说：“风一吹晃得眼晕。数不清。可它出了。出得齐。”

孩子蹲在旁边看。苗是从掺过的沙土里拱出来的，嫩绿的子叶上还沾着细沙粒。沙土掺了黑土，颜色比别处的地浅一层，灰褐灰褐的，可苗长得不差。茎秆细是细了些，可站得稳。风过时弯一弯，风过去了又弹回来。

“沙土种的苗比黑土种的细。”孩子说。

“细可它不晃。”石根蹲下来，拿手指头拨了拨一棵苗的茎秆。茎秆晃了两下，根没动。“沙土松，根扎得顺。根顺了便抓得牢。黑土黏，根扎着费劲。费了劲才抓牢。抓得一样牢，可费劲的那个长得慢。”

那天午后芦过来浇水。她拎了一只旧木桶，从渠里舀了水，顺着垄沟慢慢倒。水渗进沙土里，渗得快，可没积。垄沟里的水头走到垄尾时还剩薄薄一层，渗完了，沙土面上湿了，黑土沉下去把苗根裹住了。芦蹲下来扒开一棵苗根旁的土，看了看根。根须上沾着湿沙粒，白白净净的，没烂。

“没烂根。”芦说。“凿了眼水有去处。掺了土根有裹头。两样都有了，苗便站住了。”

那天傍晚青传话过来。他说芦浇完了水，在地头坐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话。她说东边这片沙地，从前是块废地。种什么都长不好。种一季收一季，收得还少。后来便没人种了，荒了好几年。今年凿了眼掺了土，种了白菜，苗出了，根没烂。她说这块地好像又活了。

“活了。”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。

“沙地活了，对岸便多一片粮。多一片粮便多养活几个人。”顾长生说。

那天夜里石根从对岸回来了。他走合须走得快，进了缝口便往母树下走。孩子见他回来，问：“那边的事完了？”

“完了。”石根说。“眼凿了，土掺了，苗出了。往后的事芦管。她管种地。我管石头。地种好了，我再去看看有没有要修的。渠壁没裂。闸板没歪。都稳。”

他走到母树裸根旁坐下，把铁镐搁在脚边。坐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东边那片地，从前是废的。我头一回去看的时候，地上连草都不长。今年种了白菜，苗出了。我蹲在地头看那些苗，忽然想，废地不废。人把它撂下了，它便废了。人把它拾起来，它便不废了。”

“拾起来便不废了。”孩子说。

“对。拾起来。”石根把铁镐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我从前觉得，地好不好，看天。天给雨便好，天不给便不好。如今我不这么想了。地好不好，看人。人肯凿眼，肯掺土，肯引水，废地也能种出苗来。人若不管，好地也种不出东西。”

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，手很稳。那一页上写着：

“沙地苗出了。石根数了三遍。四十七、四十九、五十一。数不清。可它出了。出得齐。苗细可站得稳。沙土松根扎得顺。芦浇了水。扒开土看根。根没烂。青说芦说这块地好像又活了。石根说废地不废。人把它撂下了便废了。人把它拾起来便不废了。地好不好看人。”

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：

“沙苗出。废地活。石根言地好人好。此界与对岸，同源殊途。一苗。一活。极好。”

合上册子。窗外夜色沉下来，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。顾长生闭眼。沙地苗出了。石根数了三遍。数不清。可它出了。出得齐。芦浇了水。根没烂。青说芦说这块地好像又活了。石根说废地不废。人把它撂下了便废了。人把它拾起来便不废了。地好不好看人。东边那片沙地活了。活了便多一片粮。多一片粮便多养活几个人。一步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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